李画眠

我乃天宫一小仙,下界寻了你千百年。



这里阿命,今天依旧想修仙

[薛晓]鹰

我跟你们说,这个太太是神仙呜呜呜

灯雨:

-   照例HE,约1w字,完结


 


-    之前硬盘炸了,原本那篇《鹰》的存档丢了就很不甘心,于是码了不一样的脑洞,却还是选了同一个题目


 


-   可能有不可避免的ooc


 


 


 


 “


然而我的意思是说天上未必胜过人间,我且再指点那岩后的山坡与你看呵,


白杨多悲风,但见丘与坟,而它们一个个都绿得那样沉默。


——《岩》  何其芳



 


 


0.


 


落日终于收了残酷描摹着枯枝败叶轮廓的光,把猩红留在了山的另一边。这里几乎没有什么生灵的痕迹,连太阳都不愿多停留一刻。山间静得出奇,无风无声,荒芜人迹之处是肆意疯长的密林,囚絷了瘦瘠的飞鸟望向山外的目光。


 


但没能困住那只鹰。


 


这刻晓星尘正独步行在山中,他望了望有些阴沉的天,顿了顿步子,才继续向前行去。有片雪落在他睫毛上,轻轻颤动间就化作一点水光。而后一声若有若无的悄然叹息掩埋在不知人间牵绊的万千草木中,无人可觉。难得蜀东之地下了雪,虽是极轻极小,也别有番韵味,只可惜踏雪之人心无赏雪之意。他身后负着两柄剑,一把灵光流转,青铜的剑鞘上镂刻着精妙的纹路,而剑身明亮如雪;另一把则被细心裹在布中,包得严严实实,却几乎无所生气。


 


晓星尘猛地抬头望去,看见一只鹰盘旋在自己头上,发出极其古怪的叫声。不似寻常鹰的鸣啸,而是几乎如狼族的长嗥,甚至透着几分凄厉。是只有灵的鹰,不知已经活了多久,它落在斜前方一棵树上,正盯着晓星尘看,眼神里是同其他鹰一样的敏锐凌厉,可又比寻常鹰更狠戾数倍。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嘴唇抖了抖,但除了这样有些呆滞地驻足和凝望,一时间竟做不出任何其他的反应。


 


『寄言燕雀莫相啅,自有云霄万里高。』分明是搏击长空的飞禽,却总有几分鹫的阴骛。这让晓星尘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人——可也不能说不合时宜,行至此地来本就是……试图寻到些什么……而一人一鹰竟对视了良久,先飞走的是鹰,静得可怕的山林中好像还有它扑着翅的回音。直到身后又一下比刚才更加虚弱的颤动,终于敲醒了他难得这般滞涩的神智。


 


“不……等等!回来!”


 


语气是与本人性情截然不同的惊诧与慌张,发颤的声线仅仅透露着心底最直接的想法。但作以应答的只有在山峦间来来回回撞了几下后终于七零八落又归于沉寂的回响。


 


 


 


1.


    


魏无羡见到带着晓星尘一同前来的宋岚时,也是一个雪天。他和蓝忘机同去斩杀西南放肆作乱的妖狮,归来云深不知处已有半个月了。静室外的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雪,偶尔有风吹起,那些雪花就卷起形状各异的画来。宋岚依旧如十二年前在义城相遇时一样,口不能言,颈上的妖纹也没什么异样。而晓星尘却与魏无羡同阿箐共情时所见的不同——那双眼眶里,一对完好无损的黑眸清明澈然,如剪秋水。真实见到本人,与共情所见,给人的感觉也是截然不同的。可魏无羡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竟又想到了当年同自己近在咫尺的薛洋那恶魔,简直像是把自己整个人住进了晓星尘的躯壳里面。


 


而此刻,与义城几人相处更少的蓝忘机也察觉出了一丝异样,魏无羡看看他,又点点头,取了纸笔递给宋岚后,便又将目光投向了晓星尘。一身白衣若雪,品貌温雅清明,同记忆中的样子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但那双完好的眼睛里的神色,自始至终都透露出隐隐的思虑之意,显然事情没那么简单。


 


真是个亢长而沉重的故事,片刻交流后,魏无羡心想。可他依旧不太明白,为何十二年就能将魂魄安养至此,最要命的是,完全想不通那些七零八落散去的魂魄,最终竟是几乎尽数藏在那座已经空空如也的鬼地义城。


 


“魏婴,”始终沉默着的蓝忘机表情并没什么变化,只是眸色闪了闪,沉吟片刻道,“是不是……”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魏无羡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晓星尘,心里有一种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却在目前看来唯一有可能的猜测——这个前半生以惨烈收尾、绝望到自散魂魄的人,在锁灵囊从薛洋手中变换到宋岚手中后,凭着自己的意志,引着宋岚成功促他聚魂,安养好魂魄后化形成了如今的样子。魏无羡皱皱眉,十二年就将魂魄安养得几乎完全,又得以化形,换作是一般人,想必二十年都未必做得到。饶是晓星尘天资过人,魂魄精粹,心性纯洁坚韧,也着实令人惊讶。


 


他见宋岚又写:“此来便是恳请魏公子探明星尘情况,若有助他摆脱现……”


 


还没写完,魏无羡便轻轻拦住了他写起字来并不十分顺畅的手,会意地点点头后顿了顿,又说:“宋道长,小师叔现下虽已忘却前尘诸事,也与你仿若路人,但于他并无大碍,正如魂魄可得安养,神智与记忆也有法子能尽快恢复,只是……”


 


宋岚微微侧首,向他望去。又见魏无羡看着依旧沉默不语的晓星尘,终于叹道:“小师叔……若你本人不愿回想,那便同曾经不愿重回于世的魂魄是一样的道理。不过那些往事若是忆不起……其实,于你而言,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吧。”


 


晓星尘却上前一步,语气一如魏无羡曾在共情中所见的温煦自然,而神色间是不容忽视的笃定,“我并非不愿回想,”他轻轻笑着又道,“既然我已有重归于世之心,必是有重要的事要做,或是有什么人一定要去见的。”


 


魏无羡看着他那份坦然和坚定之意,也明白晓星尘这般心志与性情的人,是不会允许自己这样不明不白地下去的。他看看蓝忘机,后者与他对视只片刻后,轻应了一声“嗯。”


 


他能记起来的事情不多,记得自己姓名和出师之时的场景,记得曾与宋岚一同斩过妖魔;还记得有个人用奇怪的强调亲密又恶毒地对自己说,“道长,你可别忘了我呀。咱们走着瞧。”每每想到这里,总忍不住皱眉;以及一片雾城中,与后来不知为何盲了眼的自己相伴的一个少女和一名少年。


 


宋岚看看他,原地沉默着思索了良久,才提笔写道:“多谢魏公子相助,宋某不便于此处久留,星尘就拜托了。”


 


魏无羡点点头,心知宋岚也是考虑到自己凶尸之身不便在云深不知处待下去,而由魂魄修思补神,也是鬼道之法最为妥当。若是以正道修养,那本就受了薛洋八年各路鬼术折腾、又刚刚修聚好的魂魄,万一与什么相冲而受损,可就麻烦了。


 


宋岚从袖中抽出一个信封递给魏无羡后,又看着晓星尘写道:“星尘,若你记起一切后还愿来寻我,便……”


 


而晓星尘认真注视着宋岚写字的目光丝毫未变,口中却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睁大眼睛惊得发不出一点声音的话来。


 


他竟然说:“从此不必再见。”


 


 


毛笔一声闷响倒在了案上,振开的墨碎在与窗外落雪一般颜色的纸上,散得不成样子。晓星尘嘴唇都在发抖,根本无意识说出口的这句话好像扎在脑后的一根刺,戳得生疼。宋岚转过身来,瞩目的尸纹竟在死白的皮肤上缓缓动了动,神情似乎复杂又痛苦。


 


魏无羡见情况不对,赶紧上前一步开口道:“您放心,小师叔这边有我和蓝湛照顾着,有些事情现在说起也没什么意义!”


 


晓星尘都快要站不稳,耳边不知什么声音在嗡嗡作响,头疼欲裂。甚至听不清魏无羡在说什么,回过神来时宋岚已经站在了静室外,雪花落在他黑色的道袍上,晓星尘脑子里来来回回撞着几个字眼,傲雪,凌霜,“子琛……”


 


他喃喃念出这么两个字,宋岚便滞住了脚步,未曾回头,却静默良久才走向远处了。他醒来这近半月,从来叫的都是“宋道长”。


 


 


 


2.


 


蓝忘机被蓝启仁叫了去,还未回来,魏无羡在静室闲得无聊,就又去了客房同晓星尘聊天。


 


“啊,无羡,快坐。”晓星尘将他请进屋,转头简单收了收案上的纸笔。


 


再怎么说,也好歹是师叔师侄,他早早就受不了晓星尘一口一个“魏公子”,十数天下来,倒也走得甚近。他看看墙上挂着的霜华,想来也是惊奇,算下来剑的主人死去了差不多二十年,如今竟还是如多年前义庄一见时那般锋利耀眼,灵光缓转如流星闪耀。


 


 


魏无羡暗暗思索了一会,微有犹豫地说:“师叔,如今你记忆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有件东西,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交到你手中。”


 


“这……何物?”他想不出,自己那样的前半生,哪还会与什么身外之物有所牵绊。


 


当魏无羡回房取了东西再站在晓星尘眼前时,白衣道人一下子没站稳,跌坐在了椅子上。他目光发愣地看着魏无羡手中那把通体乌黑的剑,面色苍白如纸,几乎没半分血色的双唇抑不住地发抖。是,出鞘那刻剑上“降灾”二字如同沥沥血痕刻在他眼里,而这把本该持着灵气又沁着毒戾与不详之息的剑,此刻却死寂得如一把再寻常不过的物件,稍有不慎就会锈蚀成废铁。


 


 


十几天来魏无羡从没在晓星尘面前提起过薛洋——他不可能记不起来,只是谁都没有开口罢了。关于那个人的一切恨意和那些复杂而令人困惑的情绪,都如蛮不讲理横在心口的荆棘,动一下就是一片鲜血淋漓。


 


像是千斤重。黯黑的剑鞘,苍白的手指,他捧着降灾的双手掌心沁着冷汗。良久,他似乎才平复了情绪,对上魏无羡的目光,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笃定道:“十二年前,他就死了吧……”


 


“是,”魏无羡长叹一口气,一如多年前同金凌和蓝景仪几个小辈说的那句话,“薛洋必须死。”


 


晓星尘又看了看手中那把死气沉沉的剑,手指轻轻抚着剑鞘上面简单而做工精良的纹路,沉声道:“能给我讲讲吗?”


 


 


“小师叔……”魏无羡皱了皱眉,薛洋这个名字对晓星尘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无论是生前入世的道人,还是死后破碎不堪的灵魂,或是如今安养神魄记起往事的重生之人。思索片刻,魏无羡没先做应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愿聚魂重生,是为了宋道长吗?”


 


晓星尘动了动嘴唇,却垂下目光道:“不是,子琛愿火化我的尸身,将魂魄安养好后重入轮回,不再与这世的一切有半分牵扯——他确是为我好。只是……我觉得自己还是该有些其他……要做的事。”


 


 


魏无羡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说:“该不会……”


 


“我要去找他,”晓星尘皱紧了眉头,目光里是痛苦与困惑交杂着的神情,却有不容忽视的坚定和无奈,“不能再逃避下去了,这样不明不白地又一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半晌,被惊得久久不能回神的魏无羡才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深吸口气说:“我和阿箐那个小姑娘的魂魄共情,看见了一些事情。”


 


晓星尘身子僵了僵,阿箐在自己身边这些年一直都是双目完好的人,那小小义庄中好几年的时光里,真正看不见的,只有他一个。


 


魏无羡继续说:“你最开始杀的走尸之中,确实有一部分……是活人。”


 


他有些谨慎地看着晓星尘的表情,果然提及此处时对方的眉头便紧皱了起来,眼神里也流露出几丝痛苦之色。晓星尘刚开口便顿了顿,像是思索着什么,又说:“这些都是阿箐看到的吗?她并未和我提起过……”


 


闻言,魏无羡倒也有些无奈道:“谁叫那些村民都是白日里暗地羞辱过你们的人呢……小姑娘甚至以为他在帮你们来着。不过,后来好像只能见着你们二人去夜猎妖物、牲畜和低阶的走尸了。”


 


 


晓星尘抿抿唇,犹豫了一下,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他平日里到底在做些什么……我目不能视,实在不知他在我身边这些年……”提到这,他却咬咬牙,神色间竟带了几许怒意,又说,“竟然还……还用心头血日日给养,锁着我魂魄整整八年……他真是!真是……”


 


魏无羡瞪大眼睛看着情绪上涌、单手掩面的晓星尘,终于想通了他要聚魂回来的原因,定是薛洋死时晓星尘的魂魄才感知到自己竟然被这人以心头血给养了整整八年。这可不就像是被闷头狠狠打了一棒……晓星尘这样的人,死之前都不能明明白白地想通,死后却被变本加厉地往心里堵了更多的东西……他又想起来将晓星尘模仿得几乎完美的薛洋,身上都禁不住起了鸡皮疙瘩——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撕破脸皮前成日成夜动不动就粘着目光盯着人家看,刚开始还总是恶意报复,后来竟然同寻常人家一般过起了日子。旁人对晓星尘施以非议或是暗暗使着手段时,他过激的残忍手段反而像是……既带着拉晓星尘下水的恶劣心思,又像一种扭曲又莫名其妙的护短一样。还有晓星尘自刎时,他脸上僵住的表情和之后丧心病狂乱砸一气的样子……薛洋这小流氓,剑刺入腹还能神色如常地与人说话,被蓝湛刺中许多剑却只顾着口头上的反驳和逞强。那句带着极度愤怒和疯狂的[“谁要跟他玩游戏”],这刻像根针似的在不停地刺魏无羡的后脑。


 


魏无羡想来还是觉出不对劲来,几乎孤注一掷地守了义城整整八年,等他给晓星尘补魂——若只是为金家做事,或是成为指引聂明玦尸体的一个站点,以薛洋的性子,绝不可能甘愿在一座死城为了别的什么就这样待八年。换句话说,若来到义城的人不是魏无羡,他说不准会任那聂明玦的尸体随意地被谁拿去,而自己继续待在义城琢磨补魂复生的法子。心头血是什么,稍流多一些就会精元尽失,他这锁魂的方式魏无羡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就连不修鬼道之人也有所听闻的法子,几乎是赌了半条命——这根本……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占有欲,一种变了质的痴,藤蔓扭曲地生长在丛林中,一生只见过一次光,于是就肆意疯长,非把整个太阳裹得密不透风扯到地上来包得死死地才甘心。别人碰一下念一下,都是抢。


 


[“还给我!”]


 


十二年前那句近乎疯狂的嘶吼声,似乎和薛洋曾经盯着晓星尘一动不动地看的目光一样,含着一些他们从前谁都没有意识到的情绪。


 


 


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3.


 


两人沉默了片刻,晓星尘又拿起那柄剑,有些无力地向椅背靠去,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说:“他明知道,你与蓝公子嫉恶如仇,对他这种人绝不姑息,去抢霜华和锁灵囊,只有死路一条。”


 


魏无羡挑起眉,有些疑惑,他从没说过薛洋是怎么死的。即使晓星尘的灵魂有所感知,那也是因日日受着薛洋心头血给养与囚梏,却也不可能知悉死后那八年来的事情。他试探性地问出半句:“师叔,你怎知他是因抢锁灵囊才……”


 


晓星尘深吸口气,说:“薛洋此人,一向如此……”


 


这话总觉得十分耳熟,片刻后魏无羡才想起来,原来是当年他与阿箐的魂魄共情时,晓星尘对阿箐说的那句话。他微微惊讶了一下,才说:“难道他屠义城,夺锁灵囊……你都猜到了。”


 


 


而晓星尘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问起了别的话:“这降灾,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魏无羡沉声道:“当年整理遗物时,金家人从敛芳尊那寻到的,我听金凌……如今的金宗主说起,那时这把失了主人的剑简直就像根废铁,”他抱臂叹了叹又说,“到底算不上是敛芳尊自己的遗物,一同葬下去也不合适。其中的剑灵虽然沉睡,却终究也随了主人的心性,不是什么善类,任其随意流传下去总归不是好事。”


 


白衣道人点点头,没再说话,双手虚虚地握着那剑,眼神放空似的远望,并没聚焦在哪一点。


 


 


良久,魏无羡想了想,问他:“这小流氓说不准死透了,师叔,你真要去找?”


 


晓星尘抬首看他,手中则是缓缓以指腹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声音有一些难以察觉的嘶哑:“这人,可不会轻易任自己灰飞烟灭。”


 


 


后来他没再去找宋岚。无论是宋岚走之前托魏无羡在自己恢复记忆后递出的那封信,还是自己拜托他们二人日后有缘再送出的回信,都成了该随两人这些年来已尽的缘分一同融进日月星河的东西。


 


 


晓星尘还有些发愣地杵在这山间。他仍未改从前下山之时的心明如镜,行于世间依旧是坦然至善洁身自好。夜猎,除害,任何一处好像都有他济世行义的身影——明月清风依旧,磐石之心下却是不知从何时起生了一株除不去的草,如今被硬生生拔去了,反而带着世人对二十年前的明月清风晓星尘重回于世的奇谈和他曾斩杀常萍旧事的非议,好似阴魂不散地在耳旁转来转去——罢了,道自在于心。


 


 


谁又知道那岩后坡上的白杨,绿树成荫庇着酷日下逃暑的人时,有没有也想过去触碰那个从前砍过他枝条又与他浇过水的人呢。


 


 


这夜里晓星尘缩在山腰一处矮洞中,迷迷糊糊地倚在岩壁阖上了眼。外面雪下得大了起来,化形后的修仙体质虽抵得住严寒,可风灌进来仍是有些不适,便不由自主地将身子缩得更低了些。


 


他怀中正抱着降灾——见到那只鹰后他就将被自己裹了一年之久始终背在身后的降灾拿了出来。正半睡半醒间,猛地像被火烫到一下猝然睁开了双眼,背后竟然有些汗津津的,他马上抬起头来,竟然看见傍晚那只鹰就收了翅站在面前死死盯着自己看!那目光里好似藏了淬着剧毒的匕首,和一种类似于胜利者姿态的、正如雄鹰的傲意睥睨,甚至还有一丝得意洋洋的挑衅之色。


 


 


降灾在他怀中发出一声嗡鸣,比傍晚时分贴在身后颤动时惹人注意地多了。晓星尘与这只鹰四目相接,像是一刻都不肯放过那眸中的神色,手上则不由自主地缓缓抽出了半截降灾——许久以来死寂着的剑,终于流转起了暗暗的灵光,极其微弱,却完全无法令人忽视。他手还在发颤,嘴唇抖了许久才气息不稳地吐出几个字来:“是……是你,对吗……”


 


鹰盯着他的眼神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锐利而冰冷了,晓星尘手中的降灾还留一半在鞘中,突然间却见那一直死死盯着他的鹰猛地飞冲过来,翅突然直迎上降灾露在外面的半截剑刃,一瞬间那十二年来始终与浮尘为伴的刃上便染了一抹刺眼的血色。


 


而鹰左翅最外侧的羽根处,一片惨烈的殷红。


    


这样的回答可真像是他的风格。


 


就像是从心底突然生出的直觉与自信,却没任何违和之感,晓星尘只觉这鹰不会走,而身子里的魂魄,就是薛洋。


 


 


世人定没见过这样的奇景。云游道人白衣胜雪,仿若谪仙,如皎皎明月,似远山清风——他肩上却常落着一只目光里含了狠戾与恶毒的鹰。


 


 


薛洋有些郁闷地盘腿坐在溪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捡了根树枝胡乱划着水中自己这张脸的影子。身边躺着一只似乎昏迷过去的鹰。他在这鹰的身子里住十四年还多了,而晓星尘醒来已经两年半了,自己以鹰的样子,在他身边也有半年了。薛洋烦躁地甩开树枝,低声念了几个字,只瞬间,一道暗红的光闪了闪,溪边坐着的年轻人一下子竟消失不见,而后地上鹰则清醒过来,扑了扑翅膀飞远了。这两日才能勉强化形,还不太稳,况且扇着翅膀虽然慢了点,倒也不觉得比御剑差劲多少。


 


从山间的相遇至今,晓星尘竟还真拿他当一只寻常的鹰来养了似的。不过肉食总归比萝卜青菜好,依着鹰的身子,生肉和小分量的食物竟也有份出于本能的吸引力。这是个城郊没人住的小屋,一灶一榻,微微破旧的桌椅门窗,倒也无甚不妥。


 


他初来时正下了场寒雨,修葺屋顶时鹰就站在屋脊盯着他看,好像下一秒就会一边说着带些市井气的调笑词句,一边扬着嗓子颇有兴致说着补房顶应该这样那样地指指点点。


    


但鹰静得过分。他有时甚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魔怔了,不过是一只有了微弱灵力的鹰,怎么可能是他呢……像是多年前,从前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见那人说梦话时用回本音的时候自我安慰道,怎么可能是他呢……


 


晓星尘便沉默着、一语不发地独自修补着漏雨的屋顶。竟也有些轻车熟路般地感觉,却总像是带了股莫名的讽刺。


 


 


 


4.


 


城郊总是人烟稀薄,冷僻而靠近山脚的地方倒是邪祟欢喜的地界。烛火摇曳,晓星尘靠坐在榻边,看着手心一块纹路里还沾染着些许血灰的玉佩微微出神。这日傍晚他去寻了那个在东南处的一乡作祟数日的妖女。那妖害了十几个人,每个都是刚刚及冠不久的年轻男子,死法一致地叫她掳去了心脏——他找到那作孽的妖时胃里的翻江倒海之感和一股让人喘不上气来的压抑一齐出现,女妖哀痛地在丘上低泣,身旁是被掘开的一座极简陋的墓,墓旁是一具白骨,和十几颗腐了的心脏。不知她用了多久的时间才将自己化为这等妖物,故去的爱人是那么年轻,却没有哪颗心脏能让他再醒来。几下对峙后便不敌晓星尘的女妖竟就那么燃了自己的魂魄,魂火极盛而烈,同那具森森白骨一起灼成灰烬。晓星尘低低地叹了口气,走了过去,夜风舞了几下,细碎的灰便散进了初夏的温风,地上只留了一枚染着些许污物的玉佩——想是那男子送与爱人的宝物,护着她不受孤魂野鬼的欺凌,可她自己已然成了孤魂野鬼。凡间至宝终究还是敌不过魂火,只护得住自己不被灼尽罢了。


 


晓星尘却想起了魏无羡与他说起的那条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左臂,她终于没再执迷不悟下去,而承着挚情的玉便送他们一程,黄泉定还相逢吧。但那颗糖却会跟着那条手臂一同死寂地睡在再无活人踏足的义城,等着岁月碾过时留给它们的腐朽和风化。他从灰烬中拾起那枚玉佩时手都在抖,鹰仍站在他肩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晓星尘从榻上起身,轻轻摇了下头,像在驱赶着脑中有些凌乱的想法似的。他把玉佩放在了桌上,待过几日遇见风水好些的位置,再将它安放好吧。他吹了灯,合上眼前看了看还在榻上有些懒散地理着羽毛的鹰——是你吗?是你吧……


 


他以极轻的声音,如自言自语般借着月光望向鹰,呢喃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别再骗我了……”


 


而鹰仍在理着羽毛,似乎无动于衷。


 


 


道人睡熟很久了,榻的另一边,却侧躺下来一个年轻人,伸出小指根部带了一道疤痕的左手,轻轻抚了抚对方散在榻上的发丝,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张双目完好的脸看了许久。八年义城的疯魔,十四年痛苦又煎熬的修栖,半年恍若梦境的重逢与相伴,走了太多的路,终于让薛洋那颗恨不得竖起一百零八根毒刺来警惕周遭一切的心有时也能化成一潭平静寂然的水,可激起涟漪和水浪的人,到底还是他晓星尘。不甘,又心烦意乱,摆脱不得。


 


“那你又……到底想要什么呢……”薛洋动了动嘴唇,喉咙里低低地滚出意味不明的话来。终于还是有些烦闷地暗暗咂了下舌,栖回鹰的身体去了。


 


 


在晓星尘都快要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一只寻常的灵鹰时,他见到了化形后的,就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一个活生生的薛洋。


 


半个时辰前他正同侵扰至城郊这处修成魔物的虎激战,那虎似乎是曾饿极时吞噬了鬼物,之后便变本加厉,甚至食过走尸,如今成了半虎半妖的怪物。体内积聚的怨气实在太重,比一般的妖兽凶猛得多。


 


晓星尘也是心里有数的人,自是知其虽有些难对付,但也不会太过凶险。一片剑光凌然,霜华的每个招数都直刺向恶虎的要害,只是它修炼得太过阴险,一式躲过后竟从喉咙飞出根骨刺,毒毒冲向晓星尘背部。


 


而后这半年来自那次在山间轻震了几次后又了无生气的降灾,却霎时间如同将压抑积攒了许久的灵力全部爆发出来一样,极盛的含着黑气的光芒间竟是自己从鞘中飞出,弹偏了那根骨刺。


 


 


薛洋站在一边,眼里微微闪着几丝暗红的光,一语不发地任淌着血的降灾在手中轻轻颤动,如同享受着嗜血的快乐般,难以抑制地闪着灵光。奄奄一息的恶虎终于失血过多栽倒在地,没再爬起来。


 


从重生到现在,晓星尘就想过某一日是不是会见到转世的薛洋,想过或许他已与前尘断了一切牵绊,会栖着魂魄在鹰的身子中如此过下去,也设想过仇人相见时的一次恶战或是激烈的争吵,但没想到薛洋在鹰的身体里压着灵力迟迟不化形,连降灾都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终于现身时却是来救他。


 


 


表情平静无澜,眼神如薄情寡义的陌生,可多年前那个随手在山间采了朵花后别在自己鬓边,耍赖说着俏皮话到家都不肯让自己摘下来的无名少年又是哪一个骗子呢。实在荒唐……


 


只汲过几丝灵泉的鹰身根本撑不住积蓄这许多年后终于爆发而出的灵力,早就成了一具死尸。剑鞘还安静地跟在晓星尘的背后,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怔愣在原地几乎挪不动步子的晓星尘,自顾自地走过去取回了鞘,收回手中隐去了血滴的降灾,冷静得出奇,提着剑一步步向小屋走去。自己走远许久后才跟上来的脚步声似乎慌乱又有些踉跄,可真不像什么明月清风——嘴角终于勾起了最适合他的笑意,亢奋的,顽劣的,带了几许势在必得的狂。


 


 


“薛洋……你还要说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吗?”晓星尘咬着下唇,紧皱着眉盯着他看,扶着的门框几乎要被不自觉收紧的手指捏碎。薛洋却依旧一语未发,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生来聋哑,只像看不见这人一样独自在小屋里里外外转来转去。


 


而他一开口,便什么都拦不住了。


 


薛洋在他枕头下找到了一袋糖果。带了玩味和恶劣之色的眼神一下子便冷下来,他将整个糖袋死死捏在手心,猛地站到门边,眼睛里生出血丝来,几乎恶狠狠地揪起晓星尘的领子吼道:“说够了没!你有完没完?不如说来看看这袋你偷偷藏起来的糖是怎个意思?睹物思人?少在那里说笑了!晓星尘,你明知道那只鹰就是我薛洋,怎么,想通了要聚魂回来找我报仇?杀了我啊!杀了我啊!”他极尽丧心病狂地嘶吼着,嗓子都带着破了音的沙哑,忽而又无力地垂下手,像是万分痛苦又烦闷地向身后的墙壁靠去,眼眶不自觉地满是湿润和温热——太压抑了,怎么怒吼怎么释放都无法纾解的压抑和苦闷,却不知从何而来,只知道因谁而起。


 


 


 


5.


 


晓星尘的下唇已经被自己咬得发白,他终于抬起双手死死按着薛洋的肩膀,像是要把这么多年来一切的情绪都倾注其中一般地说:“薛洋……你别再骗我了,说清楚,说清楚你真正想要得到的,说清楚这么多年你真心想做的。”


 


被按着双肩的人勉强地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来,知他薛洋之人定不会相信这样的苦笑会有一日出现在他的脸上。薛洋低低地又笑了几声,像是自嘲也像是不屑,而后却抬起一只手捏住了晓星尘的下颌,迫使他与自己近在咫尺地对视:“是啊,我不会再骗你了,可我不骗你的你却也不会信,不是吗?”


 


薛洋又施了几分力,捏得对方有些吃痛地微微蹙眉,又自顾自地说:“晓星尘,反正你也不信,那我又有什么好顾忌的,我想要的,想得到的,”他顿了顿,眼睛里却像燃着带了绝望意味的火,“就是你啊。”


 


 


他得到过金银奢宝,受过万人非议,享过荣华富贵,遭过迫命之裁,好的,坏的,想要的都拿到手过,却从来没得到过一个吻。


 


他予过被捕的灵兽自由,施过贫户银钱,助过正道义人猎妖魔,规劝过世人心纯怀善,施予过他所能施予这世间的一切真善诚挚,却从来没给过谁一个吻。


 


 


晓星尘手心还沁着冷汗,却只将薛洋的双肩捏得更紧。他颤抖的唇瓣轻柔又仔细地描摹着另一人偏薄的双唇。温热的交错的呼吸和一声比一声清晰的心跳冲得薛洋头皮发麻,几乎是惊愕到呆滞地看着晓星尘眼中含着极其深切的悲痛与深情吻住自己。


 


终于记起呼吸是什么滋味的薛洋像是一下子被人从梦境敲醒,疯狂,惊喜,又仿佛能将人盯穿一样看了脸红得耳朵都发热的晓星尘许久,突然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双臂里环起的好像不是什么久别重逢的故人或是浓情蜜意的爱侣,而是本来就该住进自己骨骼、血液、灵魂中的东西。


 


 


薛洋忍不住轻轻吮起白皙而透红的脖颈,两颗虎牙剐蹭着脆弱又柔软的肌肤,又忍不住去用自己的脸颊与他相蹭,睫毛轻轻扫过发烫的耳廓,原来这就是世人所说的两情相悦,耳鬓厮磨么——可还不够,还有一个词,叫长相厮守。爱恨难分,却终究将对方刻入骨髓,这才顿悟,原来世间也可以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那么令人留恋。


 


固执地任肉身消亡也未转世,栖魂养魄;毅然决然地选择聚魂重生,再不逃避。


    


谁又说得清,曾经蜀东那座小城中的遑遑岁月,究竟几分游戏几分真情。


 


 


“杀人修魔,替人做事,真是无聊的很,天下家族这些个破事谁说得清,”薛洋毫不在意地将纸条扔进了炭火,自顾自地烤起了倒八辈子霉撞上来的信鸽,信来自试图与云梦江氏结盟的黔南葛氏,而烤鸽子的人事不关己地随意吹着口哨,“信鸽烤出来的味道都没野鸽子香。”


 


晓星尘看看他,轻轻弯了弯嘴角,收起手中的书走过去坐在薛洋边上,说:“那如今可是也算无聊?”


 


薛洋眨眨眼,像是有些意外他怎会问出这样的话来,于是眯起眼睛探着身子轻车熟路地捉了一个让人满意的吻,神色里满是笑意。夜猎云游,肆意快活,还有这人形影相随,如果这也算无聊,那还活着做什么。


 


 


心情甚好的人还未说话,脸颊发热的道人便有些不太自然地咳了咳。


 


又是冬天了。无风的小雪飘落,空气很新鲜,总让人忍不住去院子里多站一会。薛洋看看他,又看看自己,雪落在发间与眉梢,这算是共白头吗?


 


 


一只鹰飞过了头顶,相扣的十指便微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些,而眸子里化开的柔情与笑意就溢了出来。


 


 


 


[END]


 


-    想要给元旦的生贺,可惜还是迟到了,真的非常抱歉! @元旦(。・ω・) 


 


-    想写一个温柔的故事


 


-    三次事情爆炸,所以还是去赶论文啦,忙完这阵再来填《调味剂》的坑,爱你们!(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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